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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湖儿女江湖事——陕南小城旬阳一二事

《山海经·南山经》中有这样一段记载,在咸银山向东四百里的地方有座洵山,山南坡遍布黄金,北坡遍布玉石。更为奇特的是,这座山里生长着一种叫做羊患的野兽,这种野兽体型和普通的羊没有区别,却没有嘴,能不吃不喝的自然生长。洵水便是发源于此,向南流去。

 这一路向南的洵水在注入汉江的路口,遇到了一个小县城,这便是我的家乡——旬阳。这个山围水绕的县城确有些特点,洵水与汉江把那秦岭和巴山厮绕成一个偌大的太极形状,站在高处放眼,云遮雾绕间仿佛有位矍铄道士立于天际,用如椽大笔在此挥洒勾勒,偌大的太极规整却又不失洒脱。乡人很是以此为傲,自名太极城。

 

  这城里最有名的故事属于《三国演义》里的魏国将军孟达,孟将军在做出他人生最重要的那个决定——叛归蜀国时,估计对我们这个小县城还不熟悉,但不久之后他便永远的栖身于此了。由于谋事不密,他与诸葛亮先生的私信被截,司马懿派兵一路追赶并追杀于此,被当地乡人掩埋于旬河南岸的王家山上,从此便放下一生的功名欲求,在这守着这个太极小城,听风看雨观朝代。

据说,刚刚埋下的孟将军还很不安分,估计是觉得这样的小天地容不下他那样的身份,坟头竟然一天天的长高,吓得当地乡绅族长们请佛念经的忙活了好一阵,直到最后大家筹资集力的在他坟上又盖了一座七级石塔,仿佛是要提醒将军:莫委屈,一命七级塔,你堪负几重?说来也怪,塔成礼毕,那坟也真就安静下来了,如此千年,那塔那墓竟然还在,逢节遇年的,也还有乡人点灯烧纸。

一个落魄的三流牙将被一帮没见过世面的乡人捧为神灵的老套路,给乡人们最大的贡献就是平添了一个吹牛的底板。每次路过那塔时,我仿佛都能看见许多人,穿着唐装的、戴着宋冠的、留着辫子的许多人,在用同样的腔调口若悬河的讲述:知道不,城里来了个大将,姓孟名达,原本和诸葛亮商议妥当匡扶汉室的,不料被小人出卖,与司马懿大战三百回合之后气力不支,猛然间被司马懿一个回马枪挑落马下,就死在我跟前,英雄啊,我给埋的……如此等等,寂寞的小城需要谈资,孟将军身后也算造福乡邻了,也不枉了这里百姓千年以来给他的香火钱。

 

孟将军的故事是这城里最著名的典故,却不精彩,这城里真正有精彩的故事属于一个叫柯和贵的道士,却很少有人知晓。从县志上的记载来看,这应该是一个武侠故事。

清朝同治初年的一天早晨,或许是个初冬的日子,雾蒙蒙的一片。官道上两匹劲马飞驰,马背上两名道人身背宝剑腰胯硬弓,暮然间看到一块巨大的界碑,两人不约而同勒马而立,宝马嘶鸣之声在山谷间悠然回荡,两位道士环顾四周半响,不由大惊:这天地间竟真有山水太极造化八卦。片刻后,两人不约而同放声大笑,跃然下马缓步入城,只留下身后那偌大界碑上斗大的三个字:洵阳界。

柯道士绝对是位大侠,原因有三。首先,和所有武侠小说的主人公一样,其“身材魁伟,宽眉蓄髯,声如洪钟,素娴弓马,武功高强。”据县志记载,在柯大侠的影响下,洵阳习武之风盛行。光绪年间,洵阳县连中12名武举,柯的门生就占了一半。

其次,和所有的武林高手一样,柯大侠没有固定工作收入却非常非常有钱。柯大侠定居洵阳之后,先后主持改建和新修了石佛寺、泰山庙、佑圣宫、南观庙等寺庙,资金皆自筹,不募民间一钱。估计他的钱袋要么像机器猫的口袋一样,要么就是像张无忌郭靖的行囊一般,随时都能摸出几锭金子。

第三,柯大侠“性慷慨喜施”,标准的大侠范。据记载,大侠闲时喜欢寄情山水随意游历,这不算什么,算什么的是他“遇道路崎岖,不利商民负重行走,便出资招募石工开凿新路,变险阻为坦途”,就是看到哪里路不好就在哪里掏钱修高速。甚至到了光绪三年(1877)年,也就是“清朝三年自然灾害时期”,小城旱灾以致人相食,县令只有请大侠出马。柯大侠真不是盖得,自己不仅出资雇人外出购粮赈灾,且免费购置棺木安葬死者。

 由于年代较近,基本可以考证柯大侠是北京市城内西四牌楼人,为正黄旗。但不得而知的是,他的钱到底是哪里来的?

 有一点可以作为遐想,他在石佛寺死后,寺中有位叫王久昌人负责的清理庙产,与县政府发生矛盾,王久昌及庙中道士以保护庙产为由,邀集四路江湖,办起团练。石佛寺周围100余里内青洪帮徒弟,云起响应,齐集石佛寺,修碉安寨,自造武器,准备对付官军,后被剿灭。适时,大侠尸骨未寒!

 

 自99年外出读书之后,回家的次数越来越有限,越来越模糊的山水却越来越清晰的开始给我讲故事,讲孟达逃入县城那一刹那的惊心,讲柯大侠在月黑风高之夜躲在史书的背阴里数钱,讲那每个县都有的烈女不嫁绝食而亡,讲那好县令离任之日百姓泣拥马首挽留……而自己听着听着,竟有些烦,不就是眼下的事么,何必还要翻个花样来说,那太极还是太极,人也还是那人,你看,吹牛的、造神的、刻碑的、立传的,角们唱的热闹,看客们也聊的热火,大家匆匆来匆匆去,连一刻都不愿意停留,忙的不亦乐乎,忙着忙着,也竟都成了真的,上了书、成了志、做了史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12年7月回乡有感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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